2010/06/04

如果我必須死一千次 講者:王育麟


(88水災紀錄短片放映)
這些短片是我最近正在做的事情。如果我必須死一千次已經完成很久了,大概是2007年三月間完成的,以下我們就直接從對電影的發問開始討論。

Q:為什麼會想拍台灣社會左翼紀事?對你來說臺灣的左翼運動是從228開始的嗎?就導演觀點來看之前和現在的社會運動有沒有什麼差別呢?

 


這個片子其實不是我主動要拍的,而是自然而然我被推到導演這個位置上,我也從拍片的過程中學到很多東西。解嚴後的台灣社會總是有很多政治紛擾,當然解嚴後有很多事情就可以拿出來說了。在我大學時代,也就是剛解言那一兩年,我想去拍一個片子叫做失憶症,我訪問了王浩威:為什麼人會有失憶症?解嚴前事不能講228的,就算已經解嚴,資料也還是非常有限,這幾年我做了非常多種片子,包括記錄、劇情、動化、廣告片等等,包括我也拍了一支陳履安競選總統的政治廣告片,那一支廣告做得蠻好的,算是在當時幾組政治廣告裡比較言之有物的一組。後來大約04年,我被指派來做一部大約90分鐘的,關於228的片子,06年拍了一支三十分鐘的林江邁的故事,大約07 拍了一個老左派的故事。這些老左派做的事情是我們這一代很難想像的,為了堅持自己的理想甘願被抓去關好幾十年、槍斃、甚至在路上被打成肉醬。當時有個作家叫藍博洲,有一個雜誌叫做人間雜誌,這個作家從退伍到參與這個雜誌工作到現在,一直透過口述歷史、出書、報導文學,把台灣地下黨在白色恐怖這段時期的事情都寫下來,他在如果我必須死一千次這部片子的拍攝過程中,是很重要的一個顧問。
這部片子在台北和台中放映的觀眾反應差異極大,那時候有中國來的觀眾(受到長期共產黨迫害),很不客氣的質問我為什麼要拍共產黨?為什麼要幫共產黨講話?當然這是一個很折騰的一個問題。我從小寫反攻大陸、解救同胞作為作文的結尾,到現在有政黨喊得是台獨、現在的執政黨又喊不同的口號,我從小被這些口號騙大,現在我已經不會再輕易相信任何口號。
對於這部片子的內涵,我其實並沒有比觀眾知道的多更多,他其實也就是這麼多而已,當然有些片段因為結構的問題沒有放進來,最後我們呈現的就是55分鐘的片子。

聶魯達這個詩人是諾貝爾獎得主,他的詩簡單分類成年輕時候的情詩、接觸共產黨後寫的一些詩,我去找到了一本簡體詩,幸虧有他,我在電影裡放了三首詩作為旁白,那三首聶魯達的詩其實很貼切的解釋了五六十年前地下黨的生命狀態。
對於你剛剛問的關於社會運動的事情,其實我從大學時代以來到現在,我都一直是處於一個邊緣的位置在觀察這些事情,並沒有真正去參與過。
再回到片子,當年藍博洲先生帶我回到苗栗山區、阿里山,去找倖存的一些老左派,我們就找到石聰金先生,他是僅有的幾個老左派裡記憶、口述能力還不錯的一個人,這部片子就是以他為主,他講了許多清清楚楚的人名、故事等等,常常講到涕淚縱橫,很動人。

Q:請問像記錄片這樣的形式對被記錄者的生活,會不會有任何生活或精神上的影響?或導演會不會做這樣的預設?

以這部片子為例,我們跑遍了北中南,有的找不到人,找到的老左派不是普通話已經講不清楚,不然就是記憶已經模糊。這部片子是最後的希望,當我們找到石聰金先生的時候,大概清楚這就是一塊寶了,整部片子就是以他為主。石聰金先生有好幾個兒子,都很有成就,或許這部片子的拍攝也讓他的兒子更了解他父親年輕時候的想法。而後來台北電影節放映的時候也請了石聰金先生來講,我想這部片子最大的用意就是幫他把事情說出來,透過錄音、錄影、剪接,我們再把這個故事說一次。
其實我並不喜歡拍紀錄片,記錄片有太多道德的問題,我也並沒有那麼神聖,我並不會想要透過紀錄片去改變什麼,我也無法透過這個理由去要求誰來讓我拍攝,而拍紀錄片段我而言其實就只是謀生的問題,我理解了我可以做什麼,那麼我就去做。

Q: 我想請問剛剛放映的這幾支短片,據我所知,八八風災過後其實大部分河川部落面臨的問題其實相當嚴重,而紀錄片若不去呈現這些,而去呈現了一個很溫馨正面的氣氛,這些片段擷取的意義是什麼?

剪接其實就是擷取,在八八風災發生的第一時間,所有媒體的報導都是在報導關於災情的慘重、災民的困境。但對我們來說我們需要的並不是這些東西,對我們來說,比較重要的是災民之間的自助、互助,其實在災區與非災區之間本來就存在許多距離,當然我們也知道第一時間全國各地捐助了災區幾億的金錢與物資,這些都是來自於我們對災區的同情,但我們實地走訪了災區,發現災區裡最令人感動的其實是一個很強烈的自主、自救以及互助的氣氛,而這個力量才是真正能幫助他們走出陰霾的力量,這是在媒體上看不到的畫面,這也是我們想拍出來的東西。


江湖在哪裡?─台灣農業觀察 導讀:陳璽安、黃慧瑜

       這本書大概有幾個問題要處理的,一是這本書累積了兩年,在談整個五零年代到現在的整個農業社會背後的整個政經結構,他是如何運作起來的,另外一部分的問題要討論的是整本書如何運作起來。書的一開始,他談到有個月亮滑到二林,他滑過一片田地、撞到麥當勞的招牌….等等,訪客式的運鏡,讓大家看過整個場景;接著「工業現身」的後面他開始談,一些報紙新聞的報導,透過一些枝微末節的形容來帶入楊儒門這個角色。接下來,在「拉扯的形容」裡,開始講事情發生以後,媒體開始去捕捉、自己創造很多情節去塑造他。這部分其實是我們很熟悉的,吳音寧在這個部份開始透過一個反敘法,也就是從媒體如何透過一種八卦化的操作方式去討論楊儒門、並且掩蓋楊儒門放炸彈的真正目的:農業問題,來開始帶入吳音寧的農業關懷。
       這本書最主要的資訊其實是國民黨政府在這幾十年來透過政策、企業、租稅等等方式消滅農業的過程(或是將農業人口轉移到工業人口的過程),以下我們會分幾個重點去做介紹。
音寧在這本書裡是以年代去劃分詳談,雖然是談農業問題,但這本書其實很生動,因為她引用了大量的鄉土文學著作以及新聞報導,另一方面也談到非常多人的觀點。但我們今天介紹的方式會是比較簡單的,從幾個貫穿歷史的基本問題來談,而這些問題或政策之間環環相扣,造就了人的裸命,以及如今嚴重的環境問題。
       第一個部分是農民的租稅與公定糧價。談到租稅,五零年代最嚴重的租稅問題其實是來自於戰爭,當時台灣出產的米糧絕大部分都被徵收到中國,進而因為本島米糧不足引發饑荒與通貨膨脹,進而又引爆了二二八事件,這部分是大家比較熟悉的。再來,關於農田的租稅部分,我們從國中小學課本上的知識開始談,包括大家熟悉的地籍總清查,三七五減租,到耕者有其田,到公地放領。這部分其實是國民黨政府為了更方便、更清楚的掌管全國的農地狀況實施的辦法,農民從佃農身分繳租給地主的時代,進入全面壟斷:直接繳租給農會(政府)的時代,這部分農民的租稅並沒有在改革過程中變輕,獲利最大的,其實還是國民黨政府。而土地被徵收的地主則離開農村,成為政府重點培植的企業、工廠,朝工業革命邁進。
       農民的租稅大致上有下列這幾項:田賦(繳實物)、隨賦徵購(公訂價格強制徵收)、肥料換穀(稻穀換進口肥料-占生產成本的45%)、房捐戶稅、水租等等,政府一方面透過高稅收、一方面壓低糧食收購價格、另一方面又透過進口的肥料、機械與農作物進入自由市場來打壓農業,而農民在這種連三餐都無法溫飽、事實上是每個人都不得不負債的狀況下,逐漸把田賣掉,轉往工業。這部分與馬克思的觀點大致上一致,就是說,豐收反而會是農民最慘的時候,個人資產不會因為豐收而增加,一方面,如果沒有過剩,政府會增加稅收,另一方面如果過剩,那麼就是血本無歸。吳音寧在這裡很擅長利用對比,比如說,番茄盛產的時候,一簍番茄的價格可能只有五十元,而一顆進口蘋果就要價八十元。
       接下來,除了賦稅、進口衝擊與政府沒有制訂在地糧食保障價格的危機之外,農會發生了信貸的問題。這部分我們從土地買賣開始聊。工業快速發展的七八零年代到九零年代,臺灣的農業用地持續以各種名目徵收為工業用地與開放非農業用途的買賣、從80農地釋出方案,到九零年代的農發條例與土改,農地流失的速度並沒有因為政黨輪替就減緩速度。而在農耕普遍低收入的現實下,變更地目、蓋工廠成為很普遍的現象。農地的可買賣面積也逐漸縮小,到九零年代的二次土改過後,農地可買賣的面積縮小到A4那麼大,也就是說,如今台灣的農地很難不面臨一個狀況,就是農業用地總是與工廠與科技園區比鄰;如今嚴重的環境汙染,事實上也就是政策出賣土地的後果。那時候有個現象,就是說工業發展需要大量的砂石,而這些砂石的來源除了河床的開採與盜採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來源,那就是農地。而這部分也牽涉到農會與信用合作社的超貸。這部分的土地買賣俗稱”一魚三吃”,在這樣的操作下,幾乎全臺灣的農會與信用合作社都引發了嚴重的超貸情形,平均每一個信用合作社都有超過兩成以上的資金缺口。而政府一貫的處理方式其實就是將這些信用合作社併到公營的銀行裡面,由全民買單的方式去吸收這些資金缺口,以上幾個重點,大概是江湖在哪裡這本書裡,企圖要告訴我們的資訊。
       而這本書到這裡,還有另外一個部分還沒開始談,從書的標題:江湖在哪裡,以及台灣農業觀察兩個部份可以看到,這本書的兩個主題,一個是農業,一個是江湖;而江湖到底是什麼東西?第二章「拉扯的形容」吳音寧開始談,楊儒門小時候很喜歡用一些江湖術語,以及行動的時候會使用一些匿名:楊儒門的行動與成長過程中常常會出現許多唐吉訶德式的幻想,吳音寧用了傳記式的方式去描述他從小到大一些「行俠仗義」的想法。而中間四個章節,除了使用一些政治文獻談農業問題以外,也使用了很多文學資源來做田野調查;而在「春雨落在休耕的城外」裡,他點出許多文學家的家鄉,也就是說在這裡出現了一個文學與土地的關係,也就是文學的江湖在哪裡;我們可以透過藝術圈來想像,今天如果我們要讓一個做文學或做藝術的人去關懷農田,基本上他必須要透過一個中介,而不是只透過文獻資料來揭露事實。吳音寧透過型塑一個圈子,讓大家開始對「地方」有一個想像,而這個想像是跟你自身熟悉而且相關的東西。

2010/06/03

來自遠方的祝福!

今天,在學校遇見許久未見的柔兒同學......
原已為她要訐譙我開會遲到的
沒想到她只是遞給了我這可愛的小信封,甚麼也沒說,讓我小路亂撞了一下~
在雀躍之際才赫然發現!這是從板橋寄過來的百納旗啊!!
真的是讓人感動的要跪下來了,還用這麼手感的信封(雖然讓我誤會)!

這封還捨不得拆
先幫她做個紀念照,待期末之後再一起幫這些信件來個『開箱文』
日後的百納旗也會一一紀錄,紀錄每一個祝福!

CHEN-YU

2010/05/17

干擾學員搭訕澳洲綠黨黨主席


2010
430日到52日, 第二屆亞太綠人大會在台北舉行,亞太綠人大會是由來自全球20多國綠黨成員以及環境社會運動代表組成,以自發性參與的方式表達對亞太地區各種議題的關心,各國互相分享亞太地區環境社會議題的 知識與責任,並討論亞太綠人聯盟在當中所能給予的協助和支持;今年的綠人大會選擇在台北舉行並且邀請許多台灣地區關心社會議題的團體參與,反中科熱血青年也在會議現場進行攤位擺設希望能夠讓中科相關議題得到各國綠人們的關注,由 於會議的安排相當緊湊,討論的議題相當廣泛,如 何讓各自的議題能夠得到注意也就變成一項需要審慎規劃的步驟。
    430日會議開始的第一天,受 到反中科青年邀請的干擾學院也協助了這次會議的攤會設置,並在會議開始前的報到時間,藉 由行動表演的方式主動向參與會議的各國綠人們解釋反中科青年們關注的議題;行 動與表演其實最能克服各種語言的隔閡以及不同立場的限制,早在1999WTO在西雅圖進行會議時就有許多關心全球化議題的民眾參與了一場如嘉年華般的抗議行動,憤怒和情緒或許是許多社運人士共同有的經驗,但是過度激烈的反應通常吸引的除了媒體過份渲染的報導,並無法讓一般民眾享有共感,藉由行動和表演的操作模式提供了另一種發聲的管道,反而在獵奇社會當中反而產生效果。
    穿著全套防護裝備的干擾學院成員,戴上防毒面具,一如所有在惡劣工作環境中掙扎的工人,這是所有參加綠人會議的成員都很容易想像的場面; 我們並不傳達憤怒,只傳達我們關注的議題, 我們並不鬧場,只進行一些必要的干擾, 在向澳洲綠黨主席Bob Brown表達我們的訴求時, 他也肯定了在場青年朋友們的參與:Yes, we need more people like you!

Zoe編輯報導

2010/05/12

[轉貼活動─阿草回娘家]515相思寮星空影埕「眼淚」特映會 + 516二林王功導覽 歡迎大家踴躍參加



代誌沒解決  原諒無可能  

還我土地  給我「及時正義」

大膽觸及刑求這等國家暴力、人權議題的電影《眼淚》,探討了在某些時候握有權力、誤用權力者的贖罪,於全台巡演、上映以來,話題不斷。鄭文堂導演即將帶著這部撼動人心的最新作品《眼淚》,來到彰化二林,相挺遭受不公不義對待的相思寮農民。

5月15日下午,歡迎大家來相思寮走走,感受這個農村聚落的價值,聽聽老農心裡的聲音,看場情義無價的電影,聊聊我們都希望別離我們太遠的公平正義。
面對長期以來,台灣社會轉型過程中一再被犧牲的農村與農民,我們不僅要求「轉型正義」,更要「及時正義」!



為什麼我們要在相思寮放「眼淚」?
鄭文堂導演說:「拍這片不 是為了賺大錢,是為了能探討過去那些制度上的暴力所形成的不公平。」眼淚的故事以警察制度為主軸,由此開展,對照目前中科 三四期在環評、徵收、產業政策的爭議,這些掛著公共利益的羊頭政策,實際上又是怎麼扭曲人民生活與生計?
相思寮星空影埕,不禁外食,歡迎自備瓜子花生,一起來瞌牙聊天。
「眼淚」官方網站:http://tears2009.pixnet.net/blog

515(六)  「眼淚」特映會

入場時間:2010年5月15日  晚上 18:30
◎鄭文堂導演 出席映後座談
地點:相思寮星空影埕 (鄰長家稻埕)
彰化縣二林鎮萬合里2鄰太平路2巷5號(相思寮入口處第一戶)
其他事項:會場備有餐點,請自備環保碗筷。

516(日)  二林王功導覽

早上10:00~12:00:二林相思寮、中科四期預定地導覽
下午 14:00~17:30:王功漁塭與芳苑畜牧導覽
交通:需自備交通工具或安排共乘
住宿
:喜樂保育院(二 林鎮太平路600號) (晚上門禁10點半)
線上報名:http://spreadsheets.google.com/viewform?formkey=dDZUOU92TUhHUURlUm93Z3NZQXhqZXc6MQ

更多訊息:相思寮後援會http://miss-community.ning.com/

[轉貼]沙漠玫瑰與在地生命 專訪《寶島曼波》導演黃淑梅














毛雅芬報導
出處:放映週報

二○○七南方影展最佳影片《寶島曼波》記錄南投縣中寮鄉清水村第十二鄰居民,在九二一震災後,因為既有的家園崩毀,集體向國有財產局租用山坡地,遷居他 處、重建家園的歷程。在長達四年半的拍攝期裡,清水村第十二鄰居民首先耗去大量時間與地方政府協調租地事宜;待租約簽定,是否整治既有坡地為平地,以利居 民建造平房又成為爭議,負責發包建案公共工程的地方政府,罔顧建築師順應自然環境的原始設計,擅自從事挖坡、整地工事,使部份居民的新屋被迫建築在不穩定 的人工土台上,於是又開啟地方政府與清水村居民間,一連串複雜的協商程序。

《寶》片導演黃淑梅於一九九九年震災發生後,便深入中寮,以該區域的重建為題材,先後完成《在中寮相遇》與《寶島曼波》兩部作品。透過《寶》片,她不僅記 錄清水村第十二鄰居民重建家園的心路歷程,也描繪熱情參與社區重建工程的都會青年:東海大學研究生陳卉怡震災後擔任中寮鄉親報記者,因無法坐視遷鄰計劃進 度緩慢,主動鼓勵居民成立團結組織,以推動公部門提高行政效率;建築師徐光華為遷移後的新社區設計建物,為平衡自然生態與人為施作,耗費大量時間與耐心說 服居民接受不同於傳統的建築邏輯;專業監工劉南宗在建築工程施做期,妥善扮演居民與公部門、營造商間的溝通橋樑;黃淑梅自己亦在記錄事件同時,不由自主涉 入事件本身,不但透過攝影鏡頭不斷向公部門及營造商提問,甚至自製影像陳情帶上遞主管災區重建的政府機關,為清水村居民請命。

○七年,《寶島曼波》於全台巡迴放映,在在於觀眾間引爆迴響,中寮鄉清水村居民的打拚過程,因影片的流通更廣為人知,其領受過的困難,也導引出各樣關乎在 地生活的反省。如今已漸漸淡出社區營造工作的陳卉怡,回憶黃淑梅拍攝此片的工作始末,咸信《寶》片溝通了中寮與台灣其他地區的民眾,激發的思考有機會成為 改善在地生存環境的動力。

本期《放映週報》專訪《寶島曼波》導演黃淑梅,談紀錄片理念、創作過程,以及其對在地生活的思考。



完成《在中寮相遇》之後,您繼續以中寮為拍攝基地,交出 作品《寶島曼波》。可以請您聊一聊為什麼開始了《寶島曼波》的拍攝?就內在關懷和目標設定來說,《寶島曼波》對《在中寮相遇》有那些延續又有哪些差異?

黃淑梅:《寶島曼波》原來是《在中寮相 遇》裡的一條軸線。《在中寮相遇》可以分割成三到四條軸線,其中一條講中寮山區村落所面臨的土石流問題,還有台灣的國土規劃問題,因為台灣的山林土地沒有被好好規劃,才成為土石流的肇因。《寶島曼波》的主要被攝人物都是山上的居民,最早我鎖定他們為中寮鄉土石流議題裡的一條支線,原來想把他們的故事放在 《與中寮相遇》裡面。不過,《與中寮相遇》牽涉的議題很廣,不只處理土石流,還談及重建,和在地年輕人因為地震重新站起來、重新看見家鄉、參與實現社區行 動的故事。《寶島曼波》這條軸線針對中寮鄉清水村第十二鄰居民的遷鄰計劃拍攝,計劃起初進行得並不順利,居民終於簽到社區重建地的土地租約是在地震後兩年半,簽約完成後我覺得很高興,相信居民應該可以完滿地蓋成房子,便考慮把這條拍攝支線放棄掉,不再記錄清水村的居民。

我決定放棄這條支線的時候,清水村居民阿煙打電話給我,跟我說重建房舍的基地出了問題。我們原來想,土地租約簽定了,公共工程也已進場,一切應該都會很順利,結果重回現場才發現,重建基地被工程怪手挖得面目全非,原本很紮實的山坡地都被挖鬆了。那個時候我心裡有點自責,感覺因為自己關注不夠才使事情變成這 樣。那段時間《在中寮相遇》的拍攝工作正在收尾,如果要繼續記錄清水村,這故事不可能重新被放置在《在中寮相遇》裡;那是地震後三年,《在中寮相遇》的故 事已近尾聲,但清水村居民的遷鄰計劃才正要開始,還會有很多意想不到的發展。我思考了兩個禮拜,覺得,如果我不去為這件事情做記錄,或許五年、十年後,居民的房子也一樣會慢慢蓋起來,但是蓋在非常糟糕的基地上,有一天我發現某人的房子垮了、崩裂了,我一定會良心不安。所以我下定決心在《在中寮相遇》結束拍攝之後,又花了一年半到兩年的時間拍攝《寶島曼波》。

關於妳提到的「內在關懷」,我覺得自己拍攝《寶島曼波》跟《在中寮相遇》是類似的心情。至於兩部影片的差異,《在中寮相遇》是我情感投注很深的一部片子, 因為地震對我、對任何一個人來講,都是很大的衝擊,進入災區、一個殘破不堪的現場,引發的情感非常強烈。《在中寮相遇》這部影片裡,我毫不保留地去感覺我對那個地方的感情;《寶島曼波》則不太一樣。《寶島曼波》拍了四年半,《在中寮相遇》拍了兩年半,拍完《在中寮相遇》之後我有一些反省和改變。處理《在中寮相遇》的時候,我投入很多情感、有很多不平,感覺像一個比較年輕的人,看到很多事情會有很多激動;可是經過《在中寮相遇》的歷練,我在剪接或思考《寶島曼波》的時候,情感面比較不那麼激動,拍攝後期甚至跳進一個比較理智的狀態,即便在現場看見很多教人憤怒的情事,我會分析這憤怒本身是什麼、分析一個公務員或行政人員為什麼要說某些話,會從理智辯證的位置去思考居民、公部門、營造商在某個場合為什麼會使用某種語言、某樣舉止。這樣的語言跟舉止代表什麼?其思維背後牽動的社會結構、文化又是什麼?《寶島曼波》看似憤怒,其實我在表達憤怒的時候,是想清楚地把作者的觀點跟位置告訴觀眾,而當我思考我為什麼憤怒,我可以更清楚、理智地把所有問題、各方狀態鋪陳在影片裡,讓觀眾去思考、辯證。
拍攝兩部與中寮相關的影片時候,您是否不斷思索紀錄片的功能與價值?如果夢想能夠成真,您希望這兩部影片分別實現哪些社會功能或個人價值?

黃淑梅:與其思考影片的功能與價值,創作的時候,我更願思考作品與我的關係。例如《寶島曼波》,透過這部影片,我看到我生活於其中的世界是什麼狀態,希望把我感受到的、這個小世界的樣貌,以及 我看待這個事件的觀點,呈現出來告訴觀看這部影片的人——我在現場感受到什麼、聽到什麼、看到什麼。我覺得創作對一個創作者而言,最大的意義在於他可以透過創作跟外在世界連結。每部紀錄片都有作者對世界或對生命的哲學,甚至對生存的看法,作品就是作者的觀點,我不想談作者的社會功能,但希望自己忠實地把我看到的事情告訴別人,也希望別人能夠感受到我看到的,跟我一樣產生思考跟反省。
您親自為《寶島曼波》錄製大量敘事旁白,這個設計對於推進影片敘 事很有幫助,同時也是您選擇用來表達您與世界連結的方法?

黃淑梅:我在剪接這部影片之前,已經確 定我會以第一人稱主述整個故事。我不避諱把作者的位置在片子裡呈現出來。如果你仔細去分析旁白內容,會發現它蘊含幾個轉折:開始是輕描淡寫、沒有情緒起伏 的介紹,到中段,我已不避諱地表現出我的憤怒,同時去思考我自己的憤怒。我的旁白讓觀眾清楚地看到作者在現場的位置,再透過作者的位置去感受、重建被攝民 眾的處境。

拍攝紀錄片期間,您曾運用您的影像介入遷鄰事件、幫助居民向主管 災區重建的機關做陳情。我好奇的是,您怎麼看待紀錄片工作者與其拍攝對象間的關係?您大概不會說,紀錄片工作者扮演的是客觀、旁觀的角色吧?

黃淑梅:就算感覺是旁觀的,紀錄片工作 者勢必不是旁觀的吧!即便對被攝對象沒有太多情感投射,記錄者仍有他的立場跟位置。在《寶島曼波》裡,可以很清楚看到作者的涉入,這反映出拍攝當時的狀 態:九二一震災之後,我們進入災區現場,當時還都只是二十來歲、快三十歲的年紀,自小就算聽說過災難,也不曾親身經歷過災難現場,親見人、建物與空間的全然崩壞,對我們的影響很大。所以在重建現場,我們看到政策的紊亂及其對人造成的影響,心裡的感受很深刻,會思考持攝影機的人能做些什麼。當人們在災難現場承受許多無來由的苦難,只是拍攝似乎並沒有用,於是只要有任何一點造就改變的機會,我們就會想要去做。

上呈陳情帶在當時是不得不做的動作,因為地方政府召開的重建、遷鄰會議幾乎每個月都會許下承諾,但承諾卻遲遲無法被實現,居民都快瘋了,拍攝的我們也覺得很無力,迫不得已,才送出陳情帶。當你是個記錄者又同時與被攝人群有了感情,在他們之中過著有深度的生活,你會對很多事情產生想法,並且希望現實能被改變。因為地震之後我們確實身在那個地方,用的上我們的,我們很願意盡那份力量。
 
您一再表示拍攝《寶島曼波》是希望把災區重建過程中的辯證歷程呈現出來,邀請觀眾與您一起思考。過去這段時間,《寶島曼波》在全台各地巡迴放映,有很多觀眾參與,您覺得,與觀眾分享觀點的目標有達成嗎?

黃淑梅:我覺得大概有近七成的觀眾能夠 理解,這部片子的目的在讓他看見各方立場、身處不同位置的人會有不同的行為舉止,而那樣的行為舉止背後代表某些社會情況。

我們一直希望每場放映都能搭配座談,因為放映僅能由觀眾單向吸收,但我們還想給觀眾一些影片之外的東西。在座談現場,我們會說明這部影片不只在講重建,也在講人的偏見——人們有時候會執著地堅持自己的信念,造成溝通不良。

我記得放映中有一、兩個以公務員為主要觀眾的場次,有個公務員針對遷鄰事件提出很好的看法,他說,他是營建署的公務員,看完影片後他覺得,清水村遷鄰計劃 能夠成功最重要是居民自己有心、有很強的動力去完成自己的家。這位公務員隸屬公共工程查核小組,他說,很多公共工程或是住宅案發展到最後不了了之,通常因為居民是一盤散沙,政府部門就是想幫忙也幫不了,狀況就會變得很糟糕。我想他企圖提出的重點是,公部門本來就存在許多成規,可是民間如果有足夠強大的力量,便可以堆動公部門成長或改變,他在《寶島曼波》裡看見了這個可能性。


就人物捕捉與角色塑造來說,《寶島曼波》與二○○五年上映的紀錄片《無米樂》有些相似。比方,蕉農許清波先生與稻農崑濱伯在銀幕上都是很有魅力的人物;而《寶島曼波》談災後重建,《無米樂》談稻米產銷問題,雖然影片調 性有差異,都具備社會關懷的野心。您如何看待、比較這兩部影片?

黃淑梅:在台灣有很多像許清波先生或崑濱伯這樣的人,尤其在非都會區,只是媒體不常關注這樣的人,而我們也只是剛好在他們處身的現場,恰好捕捉到他們、跟他們建立了關係。

台灣的知識份子或年輕一代,大多遠離家鄉在都會區工作,小時候記憶裡的阿婆或歐奇桑,於是帶給人們熟悉的感覺。為什麼感覺熟悉?因為在都會區待久了,那樣一群人已變成記憶的一部分而不再是生活中的人物。之前在台北坐捷運,我常覺得,在台北成長的小孩應該不能了解成長的奧妙吧!因為他每天坐捷運,看不到天上 的小鳥、白雲,不會看著白雲幻想哪朵雲像馬、哪朵雲像棒棒糖,這類缺乏讓生活在都會區的人變得冷漠、對很多事物產生疏離。

妳問《寶島曼波》與《無米樂》有什麼不同,作為作者我很難去評斷,因為兩部影片調性不同、焦點不同、所談的意象也不同。《無米樂》談的是老農問題、農村問 題,呈現出老農在鄉間生活的狀態;《寶島曼波》談災區重建過程,透過重建去看社會的潛在問題,很難拿兩部影片相比。但《寶島曼波》和《無米樂》都在呈現我們這時代的人物與事件。

在影片結尾處您說,在《寶島曼波》長達四年半的拍攝過程裡,您見 識過這塊土地與其居民最有生命力也最教人憂心、憤怒的面向,並且結論這些面向都是「寶島」的一部份。這是在您拍攝結束後才有的新理解?

黃淑梅:不是,是我在拍攝期間便一直有的想法。即使我在拍攝現場感到非常生氣,我會假裝、不把喜怒哀樂表現在臉上,就是希望所有被攝者對攝影機沒有防備,讓他們展現內心的想法。做到這件事需要 修養,在工地拍攝的時候,我經常覺得想打公共工程的監工,因為他總會用很大的嗓門壓蓋大家提出來的意見,也用大嗓門不斷重複他的承諾,可是他的承諾沒有一 件完成,我們都很生氣。我心裡覺得這就是台灣文化。

不知道台灣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文化,彷彿是個需要再進步的國家與民族,還不能很嚴謹地看待所有事情,對很多事不做科學推演,事情發生的時候只會先指責別人不 對,我覺得這是台灣社會、台灣文化的縮影。但我們確實是生活在這樣一個地方。許清波阿伯經常說,雖然新家蓋好了,他還是喜歡回到山上那個裂開的家,他說, 金窩、銀窩都比不上自己的狗窩。我對台灣的感情也是如此,有些部份再糟糕,它還是我從小成長的地方、我的家,我仍生活在這裡。一旦開始這樣想,就會產生些 許反思:作為小小的紀錄片工作者,在我還可以創作的時候我可以做些什麼事?我不見得可以完成足以影響整體社會的事情,但是我願盡我的能力去做點什麼。縱使 在沙漠裡,也總還有沙漠玫瑰,而台灣也還不至於是沙漠,還有很多生命力!


您曾在其他媒體的訪談中提到,希望將紀錄片的內涵以劇情片的呈現 架構來思考,使影片成果是觀眾可以理解、欣賞的。許多觀眾和影評對您處理素材、敘述故事、剪接影像的手法非常稱讚。您是否願意就剪接手法、音樂使用、敘事 節奏等各樣後製安排,聊聊您如何將題材相當嚴肅的《寶島曼波》,創作成如此可讀、有興味的作品?

黃淑梅:學生時期,我所受的是劇情片訓 練;開始接觸紀錄片則是進入「全景傳播基金會」工作之後。

紀錄片最大的挑戰是現實性強,拍到什麼就是什麼,事態發展不是個人可以預料,這是紀錄片最大的魅力,也是它的限制。剪接紀錄片的時候,怎麼去濃縮拍得的素 材、讓觀眾看得下去,要花很多時間去思考。我會儘量把故事架構朝劇情片方向轉換,用寫劇本的方式來思考剪接大綱,剪接大綱含括起、承、轉、合,先將需要的 素材安排好,再去看哪些安排蘊含衝突點,有衝突點便須要先鋪陳,由敘事結構來決定素材的取捨。

使用音樂或空景是為了舒緩影像節奏。我的影片吵鬧,含括很多爭執會讓觀眾近乎疲乏,必須休息一下讓腦袋活化才能思考另外一件事情,這時候就會需要音樂或空 景。這類考量就像編劇波段,運用節奏感的調節在觀眾心裡製造起伏。
已經開始籌備下一個拍攝計劃了嗎?

黃淑梅:目前還沒有。剪接和放映《寶島曼波》的空檔,我曾受朋友之邀去拍幾個較小的題目,算是小型的創作。前陣子拍了三個盲人的故事——一個老太太、一個中年女生,還有一個盲人小孩,這故事除 卻記錄盲人,也涉及生命的思考。

圖片來源:《在中寮相遇》《寶島曼波》部落格http://www.wretch.cc/blog/meetwith